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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師文苑

【劉蘇華】蘇子，不僅僅是豪放

來源：邵陽廣益世才學校發布時間：2020-11-05 16:23:33

人們總好將豪放這一標簽貼到蘇子的頭上，這固然是對的，可這只是硬幣的一面，我想，另一面甚至更明顯更突出：蘇軾是世間最溫婉、用情最深重的男子！
他的詞里面蘊含的情，深重、純粹、至真、原生態！讀來總是令人為之心動，為之惻隱。讓你總有一種想穿過千年時空、越過千山萬水，靜靜地陪伴在他身邊，或把酒相撫慰，或一起潸然淚下的沖動。
我們先來看看最能說明蘇子兒女情長的那首悼亡名篇――《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對這一首詞，大概世人已是爛熟。個中情愫實在是太過滄桑，太過清凄，用情太過深重，俺每讀之，均良久無語，如果是獨處之境，又恰逢月缺的話，卻是從來不忍翻看這首悼亡詞的，怕自己也跟著一起情癡了去。
　　世間的女子大抵都是十分羨慕王弗的。
據史載，王弗性“敏而靜”，她博聞強記，東坡偶有遺落，她也能從旁提點，與東坡琴瑟和諧。雖然在她死后（年僅27歲），蘇軾續娶了她的堂妹王閏之為妻，在王閏之死后，又有一個王朝云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但蘇子對她，不是那種生前辜負，死后說相思，不是那種用錦繡文字把自己包裹得華麗頹唐的人。他在十年之后，夜來幽夢忽還鄉，憶及她在小軒窗下正梳妝的情形，我還真的相信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是情至深而夢縈。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這樣的經歷我想許多人都有過。那種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的語無倫次；那種什么也不需要說，一切彼此都明白的沉默寡言；那種一別幾十年，再見已是滄海桑田的未語凝噎......大約都屬“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之體驗。

　　而蘇子，在抒寫自己在夢中見到發妻時的境況，便是什么話也說不出來，“惟有淚千行”！不是沉默不語，不是黯然垂淚，也不是一滴兩滴，而是淚如雨下，是千行！這個，只要你仔細讀蘇子的詞作就會發現，在這里他不是夸張，也不是矯情，蘇子只有在真正傷懷痛楚時才發此悲音。這個，在他寫的另一首送別詞《臨江仙　送王緘》中也可以看出：
忘卻成都來十載，因君未免思量。憑將清淚灑江陽。故山知好在，孤客自悲涼。
坐上別愁君未見，歸來欲斷無腸。殷勤且更盡離觴。此身如傳舍，何處是吾鄉！
王緘是蘇子發妻王弗的弟弟。蘇子說忘卻成都十載，這可不是真的忘卻，自己的父母親、發妻都葬在故鄉，怎么能夠忘卻？那是因為太悲痛，所以設法努力去忘卻，但大凡人之至情，越是想忘卻，越是記憶深刻。所以王緘的到來，勾起了他的千愁萬緒，“因君未免思量”起來，而且送別故人是“歸來欲斷無腸”！之前愁腸皆已斷盡，以后再遇傷心之事，已是無腸可斷！這該是怎樣的一種傷心欲絕啊。讀過這首詞之后，我想對那首十年生死兩茫茫的《江城子》，人們或讀者會確信蘇子不是在無病呻吟了吧。
這樣一個兒女情長、柔腸百結的蘇子，是不是離豪放相去甚遠？
我們再來看看他對故鄉的眷戀流連。蘇軾對故鄉四川眉山是非常有感情的。但他一生卻顛沛流離，被貶謫數次。過去交通不發達，外出為官之后，他便很少有機會回眉山了，因此寫了許多懷念故鄉的詩詞。
他在一首《卜算子》中寫道“蜀客到江南，長憶吳山好。吳蜀風流自古同，歸去應須早……”說實話，蘇杭風景，川蜀豈能敵？但蘇子卻認為“吳蜀風流自古同”，這個，我想，應該是“誰不說俺家鄉好”情結在作祟吧。景，很大程度是因情而生的。一個地方，因為有心中的她（他）在那里，于是便變得有花皆能語，無樹不生香，蘇子心中的故鄉大抵便是這樣。有一年，他在京口收到一封輾轉多時才送到的家書，當即便寫了一首《蝶戀花》，其中說到“一紙鄉書來萬里。問我何年，真個成歸計。白首送春拼一醉。東風吹破千行淚。”
像這樣的情懷，蘇軾在很多詩詞中有過表述。有許多人也都曾經歷過，遠離故鄉，漂泊異鄉，千山萬水，音訊阻隔，徒以白首送春拼一醉，憶來唯把舊書看，一任東風吹破千行淚……這些個，也幾與豪放搭不上調！
讀蘇軾的詩詞與傳記，你還會發現，最讓世人感佩的應屬他與蘇轍之間的手足情。《冷齋夜話》云：“東坡友愛子由，而味著清境，每誦‘寧知風雨夜，復此對床眠’。”這個還真不假，蘇子一直向往的便是兄弟二人能夠相聚，傾心歡愉地交談。那一年他在杭州任職，期滿后，他居然向朝廷申請從繁華富足的大都市調往荒涼偏僻的小城密州任職，原因只有一個，因為他弟弟子由在那附近。

　　蘇子每每憶及兄弟，便有令人潸然淚下的傷感之作誕生。那首千古絕唱《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不知道被多少情侶引用過，其實人家最主要的目的是思念自己的弟弟蘇轍，“兼懷子由”不是可有可無的狗貂。在另一個著名的烏臺詩案中，蘇軾在牢里寫了兩首絕命詩給弟弟，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遺書，而寫得最樸實而又令我最心動的是“與君今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這個，可是蘇子發自肺腑的臨終遺愿，我今生與你做兄弟還沒有做夠，我要生生世世都與你做兄弟！那份依戀難舍，那份唯有你沒有他的堅貞，真是令人感佩羨慕。你再去翻蘇軾的詞集，后面寫的“寄子由”、“懷子由作”、“兼懷子由”比比皆是。而且首首都是離愁別緒，感傷意味分外明顯。
　　這里，只選一首《滿江紅》－－懷子由作：
　　清穎東流，愁目斷、孤帆明滅。宦游處、青山白浪，萬重千疊。孤負當年林下意，對床夜雨聽蕭瑟。恨此生、長向別離中，添華發。
　　一尊酒，黃河側。無限事，從頭說。相看恍如昨，許多年月。衣上舊痕馀苦淚，眉間喜氣添黃色。便與君、池上覓殘春，花如雪。
　　如果不是看到標題寫了那么大幾個“懷子由作”，還真以為是柳永或秦少游作的，又是“愁目孤帆”，又是“恨此生，長向別離中”的，個中離愁別緒之濃，傷懷痛楚之深，與豪放那是一點邊也沾不上的。人家時時感嘆的便是：白白的辜負了當年約定好的山野閑居，現如今連躺在床上聽到的雨聲都是那么蕭索。深憾這一生與你總是離別匆匆，催生白發。昨天相見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其實已然過了若許年……可以說，蘇軾一生中，沒有一刻停止過對他弟弟蘇轍的思念。
一個人，如果長期處于思念情懷中，抒寫再多的豪放詩詞那都只是表象。更何況，在蘇子的詞中，那種感懷人生苦短、時光易逝的詞句是不勝枚舉。他在密州為官時寫的那首有名的《江城子（老夫聊發少年狂）》時，才不過三十八歲，便自稱“老夫”。上面那個“十年生死兩茫茫中”，當時的蘇子也不過三十九歲，便說自己“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即使是在與朋友聚會，在席間送給歌女舞妓的詞，他也是“情未盡，老先催。人生真可咍，他年桃李阿誰栽。劉郎雙鬢衰。”（邧郎歸）、“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樓中。尊酒相逢，樂事回頭一笑空”（采桑子），這一年，他還不到四十啊，居然就說自己“老先催”，說自己“多情多感仍多病”了。就是人人都將其視為豪放派最有代表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這首詞作里面，我看到的更多還是對人生坎坷的感慨，是對自己懷才不遇的悲憤，是對光陰易逝、人生如夢的無奈，所以他才“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其實才不過四十五歲。所以他才“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想與江上明月同飲共醉。
　　　當然，蘇子的詩詞中有一些也確實表現了他心胸曠達、豪放不鞠的情懷，而且大都還是他的名篇，后人稱他是豪放派代表，最初分類依據或許就是他的這些作品。但本人私下以為，這樣簡單分類其實是很容易引人對蘇子的誤讀。至少俺曾經就認為，蘇軾一定是一個一味胸襟曠達、一味豪情萬丈，只有英雄氣慨，而無兒女情長的俠士式人物。一說豪放就提“蘇辛”，想到的便是家仇國恨、壯志未酬。有時甚至想，蘇軾是不是跟李白一樣懷才不遇在浪跡天涯呢？或者跟辛棄疾一樣，也是一員出入沙場的猛將呢？再加上他在那首《江城子》里又說“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這樣一個形象，橫看豎看那都是威風凜凜的武將軍啊。
可實際上，在蘇子身上凝聚更多的是“淚千行”、“千行淚”、“多情多感仍多病”、“歸來欲斷無腸”、“恨此生，長向別離中”、 “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你能說，這樣的一個蘇子，難道不是世間最溫婉、用情最深重的男子？
言至此，唯有一語：蘇子，不僅是豪放達人，更是千古情種！

作者簡介：
劉蘇華：邵陽廣益學校副校長。湘潭大學法律系畢業。在廣東多所大型民辦學校擔任過管理崗位，與管理團隊一起在五年內將學校本科率從41%提升到93%，重本率從10.9%提升到45%，8名學生考上清華、北大。